1991年的夏天,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个傍晚的蝉鸣声大得吓人,好像老天爷都在替我心烦。我蹲在镇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被我的汗水浸得皱皱巴巴的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。那是阿香托人带给我的绝交信,说是她要嫁人了,让我别再等她。
那一年我十九岁,在镇上的砖瓦厂搬砖,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钱。阿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,住在隔壁村,我们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。她长得白净,两条辫子又黑又长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镇上多少人眼红,可她偏偏看上了我这个穷小子。
信上写得很简单,说我们不合适,她父母给她介绍了个在县城开五金店的,比她大八岁,家里有三间铺面,她答应了。她说对不起我,让我忘了她,找个更好的姑娘。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连个错别字都没有,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一样,一看就是想了很久才写的。
我没有哭,也没有闹,甚至连去找她质问的勇气都没有。我知道她说得对,我确实给不了她什么。我家就三间泥砖房,父亲常年腰疼干不了重活,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,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要养活。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,连高中都没上过,凭什么让阿香跟着我受苦?
那封信我看了十几遍,每看一遍心就像被刀剜一下。最后我把信揣进口袋,在槐树下坐到天黑,蚊子咬了我一身的包都没感觉。回到家,母亲问我吃没吃饭,我说吃过了,然后就躺到床上,盯着房顶的瓦片发呆。
第二天照常去砖瓦厂上班,一车一车地搬砖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。工友们开我玩笑,说阿香不要我了,我咧咧嘴没吭声。下班的时候,厂长让我去县城送趟货,坐在拖拉机上经过县城那条主街时,我看到了阿香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头发烫成了卷发,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,正从那家叫“光明五金”的店里走出来。那男人矮胖矮胖的,比我矮半个头,肚子鼓得像扣了口锅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腋下夹着个皮包,像个暴发户的样子。
阿香笑得很开心,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开心。她挽着那男人的手走进了一家新开的餐馆,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,玻璃门上贴着“开业大吉”。我坐在拖拉机上,颠簸着从街这头走到那头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玻璃门,直到拖拉机拐了弯,再也看不见了。
就是那一瞬间,我心里什么东西碎了,又什么东西烧起来了。我捏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对自己说,杨满仓,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你得活出个人样来。
这念头像颗种子落进了土里,不管不顾地就开始发芽。
那年秋天,镇上贴出了征兵的告示,我连想都没想就去报了名。体检、政审一路顺顺当当,临走那天,母亲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塞进挎包里,父亲难得地从床上爬起来,站在门口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到部队好好干,别给咱家丢人。”
我点点头,背起包就走了。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站在门口抹眼泪,父亲佝偻着腰站在她旁边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一刻我也差点掉眼泪,但忍住了,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我要混出个样子来,谁也别想再看不起我。
到了部队才知道,我原来的那些本事在这里根本不够看。新兵连三个月,我的体能算是中上等,但文化课差得远。连队里不少人是高中甚至中专毕业的,写个心得体会都比我写得溜。我的字写得像狗爬的一样,第一次出板报,班长看了直摇头,说你这个字得练练。
我那时候憋着一股劲,什么都想做到最好。别人跑五公里,我跑完还加练;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,我做一百五十个;别人休息的时候打牌聊天,我就抱着书看。新兵连的指导员姓周,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,有一回看我半夜还在走廊灯底下看书,走过来问我:“你小子想考军校?”
我说想。
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书,是一本初中的数学课本,我托家里从镇上旧书摊上买的。周指导员没说别的,点点头走了。第二天他就给我找了一套完整的初中到高中的教材,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好好学,有不懂的来问我。我以前当过老师,数理化还能教教你。”
从那天起,我白天训练,晚上看书,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。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了汽车连,主要是学开车修车。这个兵种技术性强,平时训练任务不算太重,反倒给我腾出了不少学习的时间。我白天跟车、学修车,晚上就在营房里看书做题。营房里十点熄灯,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,手电筒用废了一节又一节的电池,班长发现了也没骂我,反而把自己床头的小台灯借给我用。
第一年年底我评上了优秀士兵,第二年我拿到了考军校的资格。考试那天我紧张得手都在抖,笔都差点握不住。我深吸了好几口气,告诉自己,杨满仓,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,别怂。
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修车,满手油污,通信员跑来喊我说指导员让我去连部。我擦了擦手就跑过去,指导员把一张纸递给我,上面写着我的成绩,过了分数线,被一所汽车管理学校录取了。
我站在连部门口,看着那张纸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怎么也止不住。指导员拍拍我的肩膀,没说话,递给我一包纸巾。我哭了足足有五分钟,把这两年攒的所有委屈、不甘、心酸全哭了出来。
我给家里打电话报喜,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比我还厉害,说她儿子有出息了,她儿子考上军校了。父亲没接电话,但母亲说他在旁边听着,也哭了。后来我弟弟写信告诉我,父亲那天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,说咱们老杨家总算出了个吃公家饭的了。
军校两年,我学的是汽车管理专业,说白了就是学怎么管车队、怎么修车、怎么调度。课程不算太难,难的是体能和政治理论。军校管理严格,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,晚上十点熄灯,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。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,反倒是文化课上比人家吃力些,毕竟底子薄,别人看一遍就懂的东西,我得看三遍五遍。
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能吃苦。别人周末出去逛街,我就窝在图书馆里看书。别人谈恋爱写信,我就捧着专业书琢磨。两年下来,我的专业课成绩从入学时的倒数爬到了全班前五,毕业时还评上了优秀学员。
毕业分配的时候,我主动要求分回了老部队,还是那个汽车连,只不过这次不是兵了,是个排长,少尉军衔。报到那天,以前的老连长、老指导员都来迎接我,老连长拍着我肩膀说:“好小子,我就知道你有出息,当年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我嘿嘿笑着,腰杆挺得笔直。穿着军装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操场上出操的战士们,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两年前我还是他们中间的一个,现在我已经是个军官了。这身军装穿在身上,沉甸甸的,可不只是好看,更是一份责任。
在连队带兵的日子比当兵时还要累,但心里踏实。我手底下三十几个兵,有调皮捣蛋的,有老实巴交的,有想考军校的,有混日子的。我拿当年周指导员教我的办法去带他们,对有上进心的就多鼓励多帮助,对捣蛋的就严格要求,但从不骂他们更不打他们,都是农村出来的孩子,都不容易。
带了半年兵,连队换了新装备,我被派去接装培训,在省城待了三个月。回来的火车上,我想起了阿香。这几年不是没想过她,只是刻意不去想,把那段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。可这次不知道怎么的,那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我在想她过得好不好。那家五金店经营得怎么样了。她那个矮胖的老公对她好不好。她有没有孩子。她老了没有。
火车轰隆轰隆地开着,窗外的田野、村庄、城镇一掠而过,我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,脑海里全是她十七岁时的样子。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裙子,在田埂上跑,回头冲我笑,酒窝深深的,眼睛亮亮的。
我使劲摇了摇头,把这些画面赶出去。我告诉自己,杨满仓,你现在是个军官,你有前程,你有事业,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。可心里头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响,回去看看吧,就看一眼,看一眼就死心了。
回到连队后,我申请了休假。十天假,我打算回老家看看父母,顺便去趟县城,看看那个五金店还在不在。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看,也许是想证明自己已经不在乎了,也许是想让她看看现在的我,让她后悔当年的决定。这个念头很幼稚,我知道,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
坐了六个小时的班车到了县城,我先去看了几家修车厂,想了解一下地方的车辆维修情况,算是做个社会调查。第二天才转到那条街上找那家五金店。
那条街变化很大,扩宽了,两边的房子都翻新了,新开了不少店铺。我记得“光明五金”在老街中段,门面朝南,旁边原来是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杂货铺。可我在街上走了两趟,愣是没找到那家店。理发店还在,但招牌换了;杂货铺改成了水果店,唯独中间那个门面变成了一家卖电动车的,招牌上写着“阿香电动车”。
阿香电动车?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店门口停着几辆崭新的电动车,一个男人正在给一位顾客介绍车子。那男人四十来岁,瘦高个儿,戴着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的,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衫,看着不像当年那个矮胖的暴发户。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天,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问问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女人从店里走了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热水瓶,弯腰给门口花盆里的花浇水。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,头发扎了个马尾辫,脸上没化妆,眼角已经有了皱纹,嘴唇有点干裂,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。
但那张脸我没认错,那就是阿香,是那个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女人,是那个在砖瓦厂对面的田埂上冲我笑过的姑娘。
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她瘦了,比我记忆中瘦了一大圈,颧骨都凸出来了,脸上的皮肤粗糙了不少,哪里还有当年那个白净姑娘的样子。她弯腰浇水的动作很慢,像是腰不太好,直起身的时候还用手撑着腰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回头对她说了句什么,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跟以前那个笑得露出两个酒窝的笑完全不一样了,像是一种习惯性的、勉强的笑,笑完了就收了回去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疲惫的表情。
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。马路不宽,就十几步路,可我觉得走了好久好久。走到店门口,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我,大概是因为我穿着军装的缘故,他的表情有些意外,客气地笑了笑说:“同志,买电动车?”
我没理他,眼睛一直看着阿香。阿香也抬头看到了我,手里的热水瓶差点没拿住,脸色刷地就变了,从黄白变成了惨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我看着她的反应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这些年我无数次的想过再见到她的场景,想过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,想过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,可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,我突然发现,所有的想象都是多余的,现实永远比你想象的更复杂,更让人说不出滋味。
那个男人看了看阿香,又看了看我,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,皱着眉问:“你们认识?”
阿香点了点头,声音很小地说:“以前的同学。”
同学。她说我是她以前的同学。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,然后又慢慢松开。是啊,她还能怎么说?说是初恋男友?说是一个被她抛弃的穷小子?同学就同学吧。
我扯出一个笑容,对那个男人说:“你好,路过县城,顺便看看老同学。你是她爱人吧?”
男人点点头,说:“对,我姓李,李建国。你贵姓?”
我报了名字,李建国客气地让我进去坐,给我倒了杯水。阿香坐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,好像在看账本,但我看到她的手一直在发抖,根本翻不开那一页。
店里不大,三四十个平方,摆着六七辆电动车,墙上挂着各种配件。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一些五金工具,品种不多,摆放得有点乱。门口的招牌上“阿香电动车”几个字是用喷绘布做的,边上已经翘起来了,沾了些灰。
我坐在椅子上,喝着水,跟李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他说这店以前确实是开五金店的,但生意不好做,前两年才改成了卖电动车。我问生意怎么样,他叹了口气说将就,竞争太大了,一条街上有三四家卖电动车的,利润薄得很。
说话的时候阿香一直没吭声,低着头坐在那里,像只受了惊的兔子。我偷偷打量着她,发现她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,左手虎口处有块老茧,像是长期干粗活磨出来的。她的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裤腿上还有一点油渍,不知道是修车时蹭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坐了大概半小时,我起身告辞。李建国留我吃饭,我说不了,还要赶回镇上老家。阿香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愧疚,有后悔,有惊讶,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她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店门的那一瞬间,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这些年压在心里的大石头,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。看到她的那一刻,我心里那些不甘、那些怨恨、那些想证明给她看的念头,突然都没那么重要了。她过得不好,我能看出来。她过得比我预想的要差得多,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,可这偏偏就是现实。
回镇上的班车上,我靠着窗户,看着路两边白杨树飞掠而过,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,想起了小时候和阿香一起在河里摸鱼,想起上初中时骑自行车送她回家,想起砖瓦厂下班后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给我送饭,想起她说等她到二十岁就嫁给我时的那个认真劲儿。
那些日子多好啊,虽然穷,虽然苦,可心里头是甜的。不像现在,什么都有了,军官当上了,前程铺好了,可心里头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么东西。
回到家,母亲高兴得不得了,杀了一只鸡,炖了满满一大锅。父亲比几年前精神了些,腰还是疼,但能下地走动了,看到我穿着军装回来,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。弟弟妹妹围着我转,吵着让我讲部队的事,我挑了些有意思的讲给他们听,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。
晚上躺在老屋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房顶的瓦片还是那些瓦片,床还是那张床,可睡在上面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。我听着窗外的虫鸣声,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,跟四年前那个夏天一样,一样的蝉鸣,一样的蛙叫,可什么都变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
第二天上午,我正在院子里帮母亲劈柴,院门口突然站了一个人。我抬头一看,愣住了,是阿香。
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一件灰蓝色的的确良衬衫,黑色的裤子,头发重新梳过了,扎了个辫子,还别了个发卡。她站在门口,两只手绞在一起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母亲认识她,看到是她,脸色变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菜,转身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阿香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我放下斧头,走过去,站在门口看着她。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“满仓,对不起,我对不起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眼睛里全是血丝,好像一夜没睡。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哭过了很多次。我什么都没说,就站在那里看着她。她接着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我当年不该那样对你……我不该……”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顺着脸颊淌下来,落在衬衫上,洇开一小片。
我该说什么呢?说没关系?说我原谅你了?说其实我早就不在意了?这些话说出来太假,我心里知道。我确实在意,在意了很多年,在意到做梦都梦到她,在意到路过县城都要刻意绕开那条街。可看到她这个样子,我那些在意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我叹了口气,说:“别哭了,进来说吧。”
她摇摇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说:“我不进去了,你妈不想看到我,我明白。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
我没再勉强,就站在门口听她说。
她说当年结婚的时候其实就后悔了。那个男人家里是有钱,可那钱不是她的。结婚后才知道,五金店是公婆出钱开的,房产写的是公公的名字,她只是个帮忙看店的。那男人比她大八岁,脾气不好,喝了酒就打人,第一年就动手打她了,后来更是隔三差五地打,她身上常年带着伤。她想过离婚,可有了孩子,公婆说离婚可以,孩子别想要,她舍不得孩子,就一直忍着。
前几年公公得了重病,花了不少钱,最后还是没救过来。婆婆受打击也病倒了,家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。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差,旁边又开了两家更大的五金店,竞争不过,只好改卖电动车。改店的钱是借的,现在债还没还清,孩子又到了上学的年纪,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可眼泪一直在流。她说:“我知道你不稀罕听这些,我就是想说,当年我做了错事,我看错了人,我活该。我不求你原谅我,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对不起你,这些年我良心一直不安。”
她最后说:“你现在有出息了,当军官了,你爸妈有福气。我替你高兴,真的,比谁都高兴。”
说完这些,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转过身走了,步子很快,像在逃一样。她走到院门口那棵槐树下时,停了一下,手扶着树干,好像在哭,然后继续往前走,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母亲从屋里出来,站在我身后,说了句:“她也是个可怜人。”我没接话,转身拿起斧头继续劈柴,一斧头下去,木头应声裂开,很脆。
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。想阿香说的那些话,想她脸上那些皱纹,想她手上的老茧和创可贴,想她说她活该时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碎的语气。我在想,如果当年她没有离开我,我们会怎么样?大概就是两个穷光蛋凑在一起过日子,苦哈哈的,但也许比她现在好一些,至少不会挨打,我不会打她,我这个人最恨的就是打女人的男人。
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,她选择了一条路,我选择了另一条路,我们各自承担各自的选择带来的结果。她后悔了,可后悔有什么用呢?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
休完假回到部队,我一头扎进了工作中,拼命地训练、带兵、搞业务,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,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。可不管多忙,阿香的样子总会时不时地浮现在我脑海里,尤其是她站在门口哭着说“我对不起你”的那个画面,怎么都挥不掉。
连里的指导员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,找我谈了次心。我没瞒他,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听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满仓,有些事情你得放下,放不下对你对她都不好。你现在是干部,是军官,你的人生还长着呢,不能一直被过去的事情牵着走。”
我说我知道,可知道归知道,做到又是另一回事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。转眼到了冬天,那年雪下得很大,我在连队带新兵,忙得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。腊月二十八,我正带着新兵在操场上搞体能训练,通信员跑来喊我说营部有电话找我。
我跑过去接,是我妈打来的。她的声音很急,说阿香的丈夫李建国出了车祸,骑摩托车被一辆货车给撞了,人送到了县医院,伤得很重,可能要截肢。阿香到处借钱,借遍了亲戚朋友,还不够,找到我们家来,跪在我妈面前借钱,说实在没办法了,求求你们帮帮我。
我妈说:“满仓,妈不是心疼她,是看那孩子太可怜了,她娘家也穷,公婆死的死病的病,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,要是男人再瘫了,这日子可怎么过?妈手里没多少钱,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我握着话筒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李建国跟我非亲非故,我完全可以不管,可阿香那个人……她跪在我妈面前的样子,我能想象得出来,她那种人不是走投无路绝对不会开口求人。
我问我妈要多少,我妈说手术费还差八千多。我查了一下存折,当干部一年多,除了日常开销和往家里寄的钱,存了大概一万二。我让我妈先借给阿香一万,剩下的钱让她买点营养品什么的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营部值班室发了很久的呆。指导员推门进来,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怎么了。我把事情跟他说了,他看了我一眼,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说:“算我一份,救人要紧。”
我心里一热,想说谢谢,他摆摆手走了。
后来我妈打电话告诉我,阿香拿到钱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,磕了三个头,我妈拉都拉不起来。李建国的手术挺成功,但右腿膝盖以下截了肢,以后只能拄拐杖走路了,生活基本能自理,但重活干不了了。电动车店没了男人打理,阿香一个人又要看店又要照顾丈夫又要带孩子,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。
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:“那孩子真是苦,我看着她那样,心疼得很,以前那些事也就不计较了。”
我知道母亲说的“那些事”是什么意思。当年阿香抛弃我,母亲其实比她更难受,觉得儿子被人瞧不起了,觉得老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。可现在看到阿香这个样子,母亲的恨意早就没了,剩下的全是同情和心疼。
时间是最好的药,这话一点都不假。
又过了一年,我晋升了副连长,肩上的杠杠多了一道,责任也更大了。这一年里我跟家里通电话,母亲偶尔会提起阿香,说她现在一个人撑着那个店,生意马马虎虎,勉强够一家人糊口。说她男人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,大概是出了车祸之后想通了,再也不打她了,还帮着看店,虽然腿不方便,但能帮一点是一点。说她的儿子很懂事,成绩在班上排前几名,是个好苗子。
听到这些,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说心疼吧,多少有一点,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;说释然吧,也有,看到她慢慢好起来,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又轻了一些。
那年夏天,我回家探亲,在县城转车的时候,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条街上。远远地我就看到“阿香电动车”的招牌换了,换成了新的灯箱,晚上的时候能亮灯的那种。店门口停着七八辆电动车,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,门面看起来也干净整洁了不少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店里有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在写作业,瘦瘦的,戴眼镜,看模样随阿香。李建国坐在柜台后面,腿上搭着条毯子,正在整理货架上的配件。他比以前老了不少,头发白了一半,但气色还行,说话的声音也中气十足。
他一眼就认出了我,热情地招呼我坐,让那男孩去倒茶。我问他生意怎么样,他说比前两年好多了,镇上搞新农村建设,很多人家要盖房子买建材,电动车也卖了不少。他说得眉飞色舞的,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笑,不像以前那样勉强。
我们聊了大概十来分钟,阿香从外面回来了,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菜。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说:“来了?”语气很自然,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
她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点,脸上有了些血色,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衫,头发烫了一下,看着精神多了。她把手里的菜放到一边,也坐下来跟我说话,说起店里的生意,说起孩子的学习,说起县城的这些变化,话比上次多了很多,笑容也多了。
我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头突然涌起一股暖意。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悸动,而是一种释然,一种放下,一种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过去的坦然。那些年压在心头的怨恨、不甘、想证明给她看的执念,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。
她过得好,或者说她正在变好,这让我高兴。不是因为我还爱着她,而是因为她是阿香,是那个跟我一起长大、在我生命中留下过深深烙印的人。哪怕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,我也希望她过得好。
临走的时候,阿香送我出来,站在店门口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睛看着我说:“满仓,谢谢你。”谢什么她没说,但我知道她谢的不只是那八千块钱,还有更多的东西。
我点点头说:“好好的,别想那么多了。”她笑了笑,这次的笑跟之前的都不一样,两个浅浅的酒窝又出来了,虽然比以前淡了很多,可那确实是酒窝,是我记忆里的酒窝。
我转身走了,大步流星地走了,没有回头,也不用回头。我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我,直到我拐过了街角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像四年前那样觉得心碎,也没有像两年前那样觉得沉重,我只是觉得轻松,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很重的包袱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人生啊,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,走完了就该各自前行,不必回头,不必留恋。那些让你痛彻心扉的事情,总有一天你会笑着说起;那些让你恨得咬牙切齿的人,总有一天你会真心实意地希望他们幸福。
这大概就是成长吧,虽然这成长是用眼泪和疼痛换来的,但最终,它让你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。
回部队的路上,我靠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风景,心里头想着这些年走过的路。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村小子,到今天的副连长;从一个被初恋抛弃的十九岁的泥瓦匠,到可以坦然地祝福旧人的军官。这条路走得不容易,每一步都踩在泥里,每一步都带着汗水和泪水。
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如果没有被抛弃的痛苦,也许就没有后来拼了命也要混出个样子的决心;如果没有那段黑暗的日子,也许我就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坚强和成长。那个让我痛不欲生的人,最终却成了改变我一生的转折点,这个世界上的事情,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。
坐在火车上,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收了起来。那是我在阿香店门口捡到的一颗鹅卵石,白色的,圆圆的,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纹路。没什么特别,可我就是想留着,算是跟过去做个了断。
人生还长着呢,往前走,别回头。
火车轰隆轰隆地开着,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很美。我闭上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像是放下了什么,又像是拥有了什么。
到站了,我背起包,大步走出车站。站台上人来人往,我融进了人群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,流向前方,流向远方。
而前方,有更长的路要走,有更多的故事要写,有一整个崭新的人生在等着我。
回到部队后,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我带的那个排在全连的评比中拿了两次流动红旗,连长在全连军人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。可我知道,这点成绩不算什么,在这个几千人的大营区里,像我这样的副连长一抓一大把,要想往上走,还得拿出真本事来。
那年秋天,部队搞了一次大规模演习,我所在的汽车连负责全团的物资运输保障工作。作为分管技术的副连长,我从头跟到尾,连续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有一天晚上下大雨,一台运输车在山路上抛了锚,我带着两个班长冒雨抢修了两个多小时,浑身湿透了,冻得直打哆嗦,最后硬是把车修好了,物资按时送到了指定地点。
演习结束后的总结会上,团长点名表扬了我们连,说汽车连的保障工作在全团是最好的。连长在会上说,这要归功于杨副连长,他带着技术骨干提前一个月就把所有车辆检修了一遍,演习期间又全程跟车保障,没有出任何纰漏。
会后没过多久,营里找我谈话,说要调我去作训股当参谋。我知道这是好事,作训股是核心部门,去了那里接触的面更广,发展的空间更大。可我心里有些舍不得,在汽车连待了这么多年,跟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,那些车、那些人,都像我的亲人一样。
走的那天,连里的战士们站成一排送我,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当兵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,不是怕吃苦受累,是怕分别。我一个个跟他们握手,嘱咐他们要好好干,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,怕多待一秒就会掉眼泪。
作训股的工作跟连队完全不同。连队是带兵,作训股是搞方案、拟计划、写报告,整天跟文字打交道。我的文化底子薄,刚开始很吃力,一份报告改来改去通不过,急得嘴上起了燎泡。股长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参谋,业务能力很强,但脾气也大,没少训我。
有一回我写的一份演习方案被他退了四次,第五次交上去的时候他看了看,啪地摔在桌上,说:“杨满仓,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?语句不通,逻辑混乱,你是在给我写小学生作文呢?”
我站在那里,脸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可我知道他说得对,我的文字功底确实差,这是硬伤,怨不得别人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,改完又看了一遍,觉得还是不满意,可又不知道怎么改。我坐在椅子上发呆,突然想起了周指导员当年说的话,他说只要你肯学,没有学不会的东西。
第二天我去找了团里的宣传干事,让他给我推荐几本写作方面的书。他给我找了三本书,一本是公文写作教程,一本是新闻报道入门,还有一本是语法修辞基础。我把这三本书当成宝贝一样,每天晚上都看,一边看一边做笔记,遇到不懂的就跑去问老赵,老赵虽然脾气大,但只要你态度诚恳去请教,他还是愿意教的。
就这么边学边干,半年后我的业务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,写的东西老赵看了基本能通过,偶尔还会说一句“这次还行”。别看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对我来说比什么奖励都管用,因为这意味着我的努力没有白费。
当参谋的第二年,我被选送到陆军指挥学院中级指挥培训班学习,为期半年。这个培训班主要针对正连职到副营职的干部,全团就两个名额,能选上很不容易。走之前老赵请我吃了顿饭,喝了点酒,他说:“满仓,你是我见过的进步最快的参谋,不是因为你有天赋,是因为你肯下功夫。好好学,回来以后大有可为。”
培训班的课程很紧,每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,战术学、地形学、作战指挥、军事运筹学,每门课都不轻松。我底子差,只能多花时间,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看书,别人聊天的时候我在做作业。同班的同学来自各个部队,大多数是军校科班出身,理论功底扎实,我跟他们比差了一大截。
但我不跟别人比,我只跟自己比。每次考试,我的成绩都在进步,从第一次的倒数几名,到结业时的中等偏上。结业典礼那天,班主任在总结时提到了我的名字,说我是全班进步最大的学员,这句话让我激动了好几天。
从学院回来后,我被提拔为作训股副股长,年底又提了正股长,中尉军衔。团里的领导对我的评价是“勤奋踏实,肯钻研”,这几个字听着朴实,但我知道这是对我最大的肯定。
那几年我跟家里的联系一直没断,每次打电话母亲都会跟我说说村里的新鲜事。有时候她也会提起阿香,说她的电动车店生意慢慢好起来了,李建国装了假肢,能拄着拐杖走路了,偶尔还能帮着看看店。说她儿子考上了县一中,成绩在年级里排前几十名,是个读书的料。
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邻居。我知道母亲是真的放下了,就像我一样。时间这东西确实神奇,它能把你曾经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慢慢填平,让你在某一天突然发现,那些曾经的伤痛早就结痂了,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疤,不疼了,只是还在那里,提醒你曾经经历过什么。
1998年,我探亲回家,这次在家里待的时间长一些,整整半个月。到家那天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弟弟已经高中毕业去广东打工了,两个妹妹一个嫁了人一个在县城上班,家里就剩老两口。父亲的身体比前几年好了一些,腰还是疼,但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,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。
吃完饭我跟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,院墙角那棵老槐树长得更大了,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像是碎银子。父亲抽着烟,忽然问我:“满仓,你也不小了,有没有合适的姑娘?”
我愣了一下,说没有。父亲叹了口气说:“你妈急得很,天天念叨你的事。你也别太挑了,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不是挑,是真的没遇到合适的。这些年不是没人介绍过,驻地附近的热心大姐、部队里的战友,都给我介绍过对象。见过几个姑娘,有老师、有医生、有在机关上班的,条件都还可以,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感觉,说不上来差在哪里,反正就是不来电。
父亲又抽了口烟,幽幽地说:“人这一辈子啊,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,得往前看。”
我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。在这个小镇上,我二十六七岁还没结婚,已经算大龄青年了。村里跟我同龄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,就我还在单着。每次探亲回来,母亲都要念叨这事,街坊邻居见了面也会问“满仓找对象了没有”,问得多了,我就懒得回村了,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看书。
这次探亲快结束的时候,我去了趟县城,想给母亲买件衣服。县城的百货大楼还是老样子,只是周边的店铺多了不少,街道也更热闹了。我在服装区转了转,给母亲挑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,又给父亲买了一双棉鞋,付完钱出来,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。
是个女的,三十来岁,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,深蓝色的长裤,头发扎着马尾辫,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。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看了一眼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杨满仓?”她喊出了我的名字。
我仔细看了看她,有些眼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她笑了笑说:“我是王小梅啊,初中同学,你忘了?我坐在你后面那排。”
我想起来了,王小梅,初中时坐在我后面的那个女生,头发黄黄的,瘦得像根豆芽菜,整天笑眯眯的。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,虽然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,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,长开了,有气质了,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我问。
“我在县教育局上班,今天来这边办点事。”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,“听老同学说你当军官了,还真有出息啊。”
我笑了笑说混口饭吃。我们聊了几句,互相留了联系方式,然后各自散了。
回去的路上,我脑子里一直转着王小梅的影子。不是因为她多漂亮,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那种大方和自信,跟我这些年见过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。她是从这个小镇走出去的,读完师范又回到小镇来教书,后来调到教育局,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,跟我的人生轨迹有些相似,都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。
回到部队后,我收到了王小梅寄来的一封信,不是电子邮件,是手写的信,字迹工整大方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她在信里说了些老同学的近况,谁在哪里工作,谁结婚生孩子了,谁在外面发了财,又说了些自己的工作,最后说希望保持联系,有空多聊聊。
我给她回了信,也是手写的,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,字虽然还是不好看,但比当年好多了。信寄出去以后,我竟然有些期待她的回信,这种感觉很奇怪,像回到了初中时候,那个连跟女生说话都会脸红的年纪。
没过多久她的回信就来了,这次写得比上次长,说了她这些年的经历。原来她师范毕业后在乡下教了三年书,后来考了公务员,调到了县教育局。她说这一路走来不容易,一个农村女孩子,没背景没关系,全靠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。她还说她一直记得我,记得我当年在班里是最能吃苦的学生,冬天那么冷,别的同学都穿着棉袄冻得缩成一团,只有我穿一件单衣坐在那里听课,从来不叫苦。
看到她写的这些,我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。那个年代的日子确实苦,可回头想想,正是那些苦日子把我打磨成了现在的样子。王小梅能注意到这些细节,说明她也是个有心人,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人。
我们就这样通起了信,一封接一封,从半个月一封到一星期一封,内容从叙旧到谈工作、谈生活、谈理想。我发现自己跟她有很多共同语言,都是农村出来的,都是靠自己努力改变命运的人,都对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和期待。
有一天我收到她的信,打开一看,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。是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拍的,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笑得很好看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给你看看现在的我,别笑话。”
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我承认,我对王小梅心动了,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,而是一种很踏实的、像春天阳光照在身上的那种暖洋洋的感觉。
我找了个周末,鼓足勇气给她打了个电话。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,我是用营部的公用电话打的,拨号的时候手心都在出汗。电话接通后,我听到她的声音,心跳得更快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小梅,我想跟你说件事……”
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三秒钟,然后说:“你说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说:“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,你要是不嫌弃,咱们处对象吧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全是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过了大概十来秒,她的声音响了起来,轻轻的,带着笑意:“杨满仓,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好久了。”
我愣在那里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等我回过神来,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,恨不得对着电话大喊大叫。挂了电话,我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趟,咧着嘴傻笑,路过的战士跟我敬礼我都没注意到。
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的。如果当初阿香没有离开我,我就不会去当兵,不会考军校,不会成为现在的我,也就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王小梅。那个让我痛彻心扉的转折,最终却把我带到了真正属于我的人面前。你说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?
跟王小梅确定关系后,我的生活像是被加了一勺糖,什么都变甜了。工作更有劲头了,人也开朗了不少,连里的战士都说杨股长最近脾气变好了,动不动就笑。我也不在意他们说什么,反正我心里就是高兴。
我们依旧保持着通信的习惯,虽然偶尔也打电话,但总感觉不如写信来得有味道。她的信写得越来越好,有时候会用些古诗,引经据典的,我看不太懂就去查字典,慢慢地也学会了几句。有一回她写信来,结尾写了句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,我琢磨了半天才搞明白是什么意思,觉得她说得对,我们虽然分居两地,但心是在一起的。
1999年春天,我休假回去了一趟,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去王小梅家提亲。提前给她打了电话,她说她爸妈早就知道我了,催着让我赶紧去。我买了两瓶酒、两条烟、两斤茶叶、一兜水果,换了身最精神的军装,去了她家。
她家在县城边上,是个三间砖瓦房的小院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爸是个退休教师,戴着眼睛,说话慢条斯理的,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了点头说:“是个正经人。”她妈是家庭妇女,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,见了我笑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地让我喝茶吃瓜子。
王小梅站在旁边,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,头发披散着,脸上红扑扑的,看着比照片上还好看。她偷偷看了我一眼,我偷偷看了她一眼,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又都赶紧移开了,跟两个做贼的一样。
吃饭的时候,她爸跟我聊了很多。问我部队上的事,问我的家庭情况,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。我一五一十地答了,不吹牛也不谦虚,该是什么就是什么。她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喝了口酒说:“满仓啊,我就这一个闺女,你以后要好好待她。”
我说:“叔,你放心,我杨满仓这辈子不会让小梅受委屈。”
她妈在旁边插嘴说:“你这话我信,当兵的人说话算话。”
提亲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过了,比她爸还说定在国庆节把婚事办了,说那是个好日子,普天同庆。我自然没有意见,王小梅低着头不说话,她妈笑着问她行不行,她才红着脸嗯了一声。
从她家出来,我送王小梅去上班,走在县城的街上,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,路边的梧桐树刚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王小梅走在我的右边,我们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,谁都没有先伸手。
走了一段路,我鼓起勇气说:“小梅,我能牵你的手吗?”
她白了我一眼,说:“杨满仓,你都跟我提亲了,还问这种问题,你是不是傻?”
我嘿嘿笑了两声,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软,很暖,手心有些湿湿的汗。我把她的手握紧了,她也反握住了我的手,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在街上,也不管别人看不看了。
送她到教育局门口,她松开我的手说:“我进去了,你路上小心。”说完转身要走,我一把拉住她说:“再待一会儿。”她瞪了我一眼,眼里带着笑说:“别闹,让人看见多不好。”我说:“看见就看见,我未婚妻我还不能牵了?”
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,呸了一声说:“谁是你未婚妻,臭不要脸。”然后挣开我的手,小跑着进了大门,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很甜,比春天的阳光还甜。
我站在教育局门口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满满的,暖暖的,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。这种感觉跟当年跟阿香在一起时不一样,那时候的感情是热烈的、冲动的,像一团火,烧得快也灭得快。现在的这种感情是温热的、踏实的,像一盆炭火,慢慢地烧,能烧一辈子。
回到部队后,我把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了连里的战友们,大家都替我高兴。指导员说这是双喜临门,今年我立了三等功,又要结婚,好事都赶一块儿了。连长说他到时候一定要去喝喜酒,我说一定一定。
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忙着准备婚事。婚房是个大问题,我在县城没房子,在老家也没房子,总不能结了婚还让王小梅住娘家吧。想来想去,我跟王小梅商量,先在县城租个房子住着,等我转业了再买。王小梅说行,她不挑,只要有地方住就行。
我知道她嘴上这么说,心里肯定还是想要个自己的家。哪个女人结婚不想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?可她从来不说,从来不给我压力,总是说一切从简,能省就省。这份体谅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我暗暗下了决心,一定要好好干,尽快在县城买套房子,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。
结婚前一个月,我再次回家,这次是跟王小梅一起去领结婚证。民政局在县城西街,我们俩手拉手走进去,填表、照相、盖章,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半个小时。出来的时候,她手里拿着那个红本本,翻开看了又看,眼眶有些红红的,说:“满仓,从现在开始咱俩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我说:“是啊,一家人了,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咱们一起扛。”
她点点头,把红本本小心地收进包里,挽住了我的胳膊。
我们没办什么隆重的婚礼,就在老家摆了几桌酒席,请了双方的亲戚和村里的邻居。王小梅穿着大红色的旗袍,化了淡妆,漂亮得不像话。我穿着军装,胸前别着红花,跟她站在一起,我老家的那些亲戚都说般配,说我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婚礼上我妈哭得稀里哗啦的,拉着王小梅的手说:“小梅啊,我儿子这些年不容易,你以后要好好待他。”王小梅也哭了,说:“妈,你放心,我会的。”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,搞得我跟父亲在旁边也跟着眼圈发红。
那天晚上送走客人,我牵着小梅走进我们的新房,是租来的那间小屋,在县城东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,不大,才五十多个平方,家具也是旧的,但收拾得很干净,墙上贴了大红喜字,床上铺了新被子,窗台上摆着她养的两盆花。
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不说话,脸红得像那盆花。
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,拉住她的手,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。我说:“小梅,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,那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笑。她说:“满仓,我也谢谢你,谢谢你愿意娶我。”
新婚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。虽然只能在家待十多天就要回部队,但那十多天的每一天都像是活在蜜罐里。每天早上醒来,看到她在枕边睡着的样子,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,吃再多苦也值了。
她上班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做好饭等她。我的手艺一般,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,可她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,说只要是我做的就好吃。晚上我们手牵手去河边散步,县城的小河边修了步道,种了一排柳树,风吹过来柳枝飘飘荡荡的,她靠在我肩膀上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。
她跟我讲她教过的那些学生,讲教育局里的那些事,讲她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的经历。我给她讲部队的那些事,讲我当兵这些年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,讲我考军校时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她说她最佩服的就是我这种不服输的劲头,说这才是真正的男人。
十多天的假期一晃就过去了,走的那天她送我到车站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住了我,抱得紧紧的,说:“你到了给我打电话,别舍不得话费。”我说好。她又说:“好好吃饭,别老凑合。”我说好。她再说:“少抽烟,对身体不好。”我说好。她说了好多好多,我都说好。
车开了,我透过车窗看她站在站台上,个子小小的,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,朝我挥手。我也朝她挥手,挥着挥着,车拐了弯,看不见她了。我靠着车窗,心里头空落落的,那种感觉像被人从身上剜走了一块肉。
可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分离,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。等我转业了,就能天天在一起了,再也不用两地分居了。这个念想支撑着我,让我在每一个想她的夜晚都能安然入睡。
婚后第二年,小梅怀孕了。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,我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战士们搞训练,听到这个消息,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,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。战士们看我这样,问我什么事这么高兴,我大声说:“我要当爸爸了!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太高兴了。我想象着孩子会长什么样,像我还是像小梅。想象着以后教孩子走路、说话、写字。想象着一家人在一起的样子,想着想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,哭完又笑,像个疯子一样。
小梅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我请了假回去看她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走路都有些笨重,可还在坚持上班。我说你别上班了,在家好好养着。她说在家闲不住,上班还能活动活动,对身体好。我拗不过她,只好每天接送她上下班,生怕她出一点闪失。
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做早饭,然后送她去教育局,下午五点半去接她,回来路上买点菜,晚上给她做饭、洗衣服、打扫卫生。这些事情我以前也做,但现在做得更起劲了,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,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,我得对得起这个家。
有天晚上我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,小家伙在里头踢了一脚,正好踢在我脸上,我高兴得跳起来,说:“小梅,孩子踢我了!”她笑着说:“活该,谁让你趴那么近。”
预产期是2000年夏天,那时我已经在部队服役了快十年。孩子出生那天,我正在团里开一个重要的会议,小梅的预产期本来还有一个多星期,没想到提前发动了。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刚从会议室出来,接到电话,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,跟团长请了假就往车站跑。
坐了六个小时的班车赶到县医院,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我跑进产房走廊,看到我妈和小梅的妈妈坐在长椅上,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。我问怎么样了,我妈说进去三个多小时了,还没出来。
我当时的心情没法形容,就像有一只手掐着我的心脏,一紧一紧的,喘不过气来。我在产房门口来回走着,走了不知道多少趟,急得满头大汗。我妈让我坐下来等,我说坐不住,我就是坐不住。
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,产房的门终于开了,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出来的小东西站在门口喊:“王小梅的家属!”我冲过去,护士把孩子递给我看了一眼说:“是个女儿,六斤八两,母女平安。”
这四个字,母女平安,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。
我接过女儿,小小的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,嘴一张一张的,像条小金鱼。我捧着她,手都在发抖,怕把她摔了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责任,什么叫担当。从今往后,这个小东西的命就绑在我身上了,我要保护她,养育她,教育她,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。
过了一会小梅被推了出来,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,头发全湿透了,贴在脸上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她看到我,笑了笑,声音很小地说:“满仓,你闺女。”
我蹲下来,握着她的手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她手上。我说:“小梅,辛苦你了,你太伟大了。”
她摇摇头说:“不辛苦,看到她,什么都值了。”
我给闺女取名叫杨念,念念不忘的念。这个名字有双重意思,一是纪念我跟小梅的感情,念念不忘必有回响;二是希望她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念念不忘,坚持到底。小梅说这个名字好听,就这么定了。
有了女儿之后,我的人生好像又上了一个台阶。以前奋斗是为了自己,为了证明自己,现在奋斗有了更具体的目标,为了小梅,为了小念,为了这个家。每次想到她们娘俩,我心里就充满了力量,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,什么苦都能吃。
女儿百天的时候,我请假回去了一趟。小家伙长大了不少,白白胖胖的,眼睛大大的,长得像小梅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,特别好看。我抱着她在屋里转圈,她咯咯地笑着,小手抓着我的领章不肯松手。小梅在旁边看着我们父女俩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了以后,我跟小梅坐在阳台上聊天。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,她靠在我肩膀上,我们看着天上的星星,说了很多话。说到以后的日子,说到转业的事,说到在县城买房子的事,说到女儿以后上学的事。每一个话题都带着希望,带着对未来的期盼,像天上的星星一样,亮亮的,闪闪的。
小梅说:“满仓,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吧?”
我说:“一定会的,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,以后只会更好。”
她嗯了一声,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,有老婆,有孩子,有事业,虽然都不是最好的,但都是最真实的、最踏实的。我这一路走来不容易,从小镇的泥砖房走到今天,从砖瓦厂的泥瓦匠变成军官,从被抛弃的穷小子变成有家有室的男人。这条路我走得磕磕绊绊,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,每一步都算数。
有些东西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,比如那些年的青春,比如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。但失去未必是坏事,有时候失去是为了给更好的东西腾地方。如果当初阿香没有离开我,我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。所以我不恨她了,真的不恨了,反而有些感激她。感激她的离开让我觉醒,感激她的背叛让我成长,感激她在我最年轻最冲动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最深刻的教训。
那些让你痛不欲生的人,往往也是改变你一生的人。这话我以前不信,现在我信了。
转业的事,我从2001年就开始考虑了。部队的裁军政策陆续落地,不少战友都选择了转业到地方工作。我思来想去,觉得自己在部队待了整整十年,从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三十岁的中年人,也该到地方上安个家了。小梅一个人在县城带着孩子,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,女儿都快不认识我了,这日子不能一直这么过下去。
那年春天,我向组织递交了转业申请。连长、团长都找我谈话,说我在部队干得好好的,再干几年还能往上走一走,现在走可惜了。我实话实说,说家里老婆孩子需要我,这些年亏欠她们太多了,该回去还债了。领导们听了也没再劝,毕竟都是过来人,明白这个道理。
转业安置的事情办了大半年,2002年初,我被分配到了县交通运输局,做了一名普通的科员。从部队的中层干部到地方单位的普通科员,这个落差不小,但我没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。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吃苦,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,给我啥活我都能干。
小梅在教育局已经工作了好几年,人脉熟,关系广,帮着我很快适应了地方的工作节奏。单位的同事对我这个转业军人挺照顾的,领导也信任我,没多久就把一些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来办。我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考验,来不得半点马虎,接手的每一件事都认认真真地干,从不敷衍。
那年年底,我们终于在县城买了房子。小梅这些年攒了些钱,我的转业费也有一笔,加上从亲戚那里借了一点,凑了个首付,在县城西边一个新开发的小区买了套三室一厅,一百来平。房子不大,但对我们一家三口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搬进新房那天,小梅抱着女儿在新房子里转了好几圈,嘴里念叨着:“这是咱们的家了,这是咱们自己的家了。”杨念那时候快两岁了,正是学说话的年纪,跟着妈妈学说“咱们的家”,奶声奶气的,逗得我们俩笑得前仰后合。
晚上女儿睡了,我跟小梅坐在新家的阳台上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小梅靠在我肩膀上,忽然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。她说:“满仓,我们终于有个自己的窝了,以后再也不怕被房东赶了。”
我想起刚结婚时租的那间小屋,想起每个月交房租时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,想起小梅从来没跟我抱怨过这些,心里头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我搂着她说:“小梅,这些年让你受苦了。”
她摇摇头说:“不苦,跟着你,吃糠咽菜都不苦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安安稳稳地过着。我在交通局上班,小梅在教育局上班,女儿在小区旁边的幼儿园上学。每天早上一家三口一起出门,晚上回来一起吃饭,周末带着女儿去公园玩,节假日回老家看看父母。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,可这杯白开水喝着踏实,喝着舒心,比什么都强。
在交通局工作两年后,我因为工作突出被提拔为运输管理科的副科长。这次提拔在局里引起了一些议论,有人说我是靠老婆的关系,有人说转业军人能有什么本事。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,我没吭声,只管干好自己的活。事实胜于雄辩,半年后我接手的一项重点工程顺利完工,得到市里的表彰,那些议论的声音就渐渐没了。
女儿五岁那年,有一天我接她放学,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,突然问我:“爸爸,你以前是当兵的,打过仗没有?”
我说没有,爸爸是和平年代的兵。
她想了想又问:“那你为什么当兵呢?”
我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这个问题。我总不能跟她说是因为你爸当年被初恋甩了,一气之下跑去当兵的吧。我笑了笑说:“因为爸爸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抱着我的腰说:“爸爸最有用。”
那一刻我心里头暖洋洋的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
2007年,女儿八岁了,上小学二年级。有一天她放学回来,书包都没放下就跑到我面前,说:“爸爸,今天我们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,我不知道怎么写。”
我说这还不简单,你就写你爸是个退伍军人,在交通局上班,每天送你上学接你放学,周末带你去公园玩。
女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说:“可是老师说要写得有意义,不能写流水账。”
我想了想,坐下来,认认真真地帮她构思这篇作文。我跟她说,你就写你爸年轻的时候是个穷小子,被人瞧不起,后来去当兵,考军校,当军官,转业到地方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你就写你爸这个人没什么本事,就是能吃苦,不认输,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咬着牙往前走。
女儿听得很认真,眼睛亮晶晶的,问:“爸爸,那你年轻的时候谁瞧不起你啊?”
我说这个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爸没被瞧不起打倒。
那天晚上女儿写作文写到了九点多,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,急得直哭。小梅帮她改了改,最后总算完成了。那篇作文后来被老师打了高分,女儿回来高兴得不行,搂着我的脖子直蹦。
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,我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我十九岁那年蹲在老槐树下看阿香的绝交信时,怎么也想不到,十几年后的我会坐在县城的家里,帮女儿写关于我的作文。命运这东西,真是谁也说不准。
这些年我跟阿香偶尔还会在县城碰到。县城不大,低头不见抬头见,避是避不开的。不过再见面的时候,彼此都平静多了,像个普通的老熟人一样打个招呼,问一句“还好吧”,说一句“挺好的”,然后各走各的路。
她的店这些年慢慢做大了,从原来那个小门面搬到了街对面的一个新门面,大了不少,招牌也更亮堂了。李建国装了更好的假肢,走路基本看不出瘸了,能帮着她照看店里的生意。她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,听说是进了一家挺大的公司,收入不错。她在电话里跟小梅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全是做母亲的自豪和满足。
小梅跟阿香后来倒成了朋友,这事说起来有点意思。起因是有一次阿香的店里进了贼,小梅在教育局上班刚好路过,帮着报了警还追了一段路。后来她们就熟络了起来,逢年过节还会互相发个信息问候一下。小梅从来没吃阿香的醋,因为她知道我跟阿香的事情早就翻篇了,翻得彻彻底底的。
有一回我跟小梅散步经过阿香的店,进去坐了坐。阿香给我们倒了茶,拿出瓜子水果招待我们,三个人坐在一起聊了半个小时。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,孩子上学、老人身体、生意好坏,跟任何一次普通的串门没什么两样。阿香提到我的时候,说了句“满仓这个人仁义”,我听了一笑了之,没接话。
临出门的时候,阿香送我们到门口,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了一下的话。她说:“满仓,小梅是个好女人,你可得好好待她。”
我说那当然。
她又说:“以前的事,是我不对,这些年我一直记着。你大人大量,别跟我计较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愧疚,有释然,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。我说:“早就不计较了,你也别老放在心上了,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她点点头,冲我们笑了笑,转身回了店里。那背影不像我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么瘦弱了,看着壮实了些,腰板也直了些,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的。
小梅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,忽然说:“满仓,阿香这个人其实挺好的,就是命不好。”
我说是啊,命这个东西,谁说得准呢。
2010年,我父亲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头天晚上还吃了两碗饭,跟我妈说明天想去镇上赶集买点东西,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。我妈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走了,脸上还带着笑,像是在睡梦中走的。
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,一路哭着开车赶回老家。进了院子就看到堂屋里搭了灵堂,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样。弟弟妹妹们从外地赶回来了,一家子人哭成一团。
小梅帮着料理后事,里里外外忙了三天,没合过眼。村里的长辈们都说老杨家这个儿媳妇娶得好,懂事、能干、贤惠。母亲拉着小梅的手,哭着说:“小梅啊,你爸走了,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们了。”
父亲下葬那天,我跪在他的坟前磕了三个头。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爸,你放心走,妈我会照顾好,这个家我来扛。”
父亲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,就是种地、养家、供我们兄弟姐妹读书。他腰疼了二十多年,没正儿八经地看过几次病,舍不得花钱。他最大的骄傲就是我这个儿子当了军官,逢人就夸,夸得我都不好意思回村。如今他走了,我心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,空落落的,疼得厉害。
父亲走后,我把母亲接到了县城跟我们一起住。母亲一开始不肯,说住不惯城里的房子,说在村里待了一辈子离不开。我跟她说,爸不在了,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们不放心。小梅也在旁边劝,说妈你来吧,小念天天念叨奶奶。母亲这才勉强答应了。
母亲来了以后,家里热闹了不少。她每天早上起来给小念做早饭,下午去接小念放学,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,有说有笑的。小念跟奶奶特别亲,每天晚上都要跟奶奶睡,说不跟奶奶睡就睡不着。母亲被这个孙女哄得眉开眼笑的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2012年,我被提拔为交通局运输管理科的科长。这一年我四十岁,从一个搬砖的泥瓦匠到县局的科长,这条路我走了二十一年。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,没有一步是走捷径的。
提拔那天,局里给我搞了个小小的庆祝会,同事们起哄让我说几句。我端着酒杯站起来,想了想说:“我这辈子没什么文化,也没什么背景,就是能吃苦、不认输。当年我当兵的时候,我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,他说这个世界上最怕的就是认真二字。这些年来我就认一个死理,不管干什么事,只要你认认真真地干,没有干不成的。”
同事们鼓掌,我喝干了杯子里的酒,坐下来,心里头却想起了很多往事。想起了砖瓦厂的那车砖,想起了新兵连的那盏灯,想起了军校图书馆的那些日夜,想起了作训股那些被老赵摔在桌上的报告。每一个画面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散会后我回到家,小梅已经做好了饭,一桌子菜,都是我爱吃的。母亲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,小念在写作业。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坐在一起吃了顿饭,说说笑笑,热热闹闹。
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,小梅端了杯茶过来递给我,坐在我旁边。她看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问:“满仓,你后悔吗?”
我说后悔什么?
她说后悔当年去当兵,后悔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。
我想都没想就说:“不后悔。”
我是真不后悔。那些苦没有白吃的,每一分苦都变成了现在的甜。如果没有那些年的苦,就没有现在的我,就没有这个家,就没有这一切。
小梅把头靠在我肩膀上,轻轻地说:“我也不后悔,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。”
我搂着她,没有说话,心里头满满当当的,像装满了蜜。
2015年,女儿小念考上了县一中。她成绩一直很好,从来没让我和小梅操过心。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,帮她铺床、领书、认教室,忙前忙后的。她跟同学们很快就混熟了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我在旁边看着,觉得自己老了。
临走的时候,她忽然跑过来抱了我一下,说:“爸,你放心,我会好好学习的。”
我拍拍她的头说:“好好学习,但也别太累了,身体要紧。”
她嗯了一声,冲我笑了笑,转身跑回了教室。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,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姑娘,她也曾这样冲我笑过。但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,因为那是过去的事情,而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人和事要珍惜。
2018年,小念考上了大学,去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。送她走的那天,小梅哭得稀里哗啦的,我忍住没哭,但回到家看到她空荡荡的房间,还是红了眼眶。母亲倒很豁达,说孩子大了总要飞走的,你们当年不也是这么大就离开家了吗。
母亲说得对,孩子大了总要飞走的。可知道归知道,心里头还是舍不得。
小念上了大学以后,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。以前每天晚上她在家的日子,家里总是闹哄哄的,她跟她奶奶抢电视看,跟我斗嘴,跟小梅撒娇。现在这些都没了,一到晚上就安安静静的,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。
小梅说我不习惯,我说我也一样。母亲倒是适应得快,说她总算能消消停停地看她的电视剧了,没人跟她抢遥控器了。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带着笑,但我知道她心里也想孙女,每天晚上都要跟小念视频通话,问问吃了没、冷不冷、学习累不累。
2020年,新冠疫情暴发,交通运输局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。我带着科室的人天天加班,协调物资运输、保障应急通道、检查客运站场的防疫措施。那段日子累得够呛,但我觉得这是在为社会做贡献,再累也值得。
小梅在教育局也忙,组织线上教学、协调防疫物资,两个人经常是早出晚归,连说话的时间都少。但每天晚上不管多晚,我们都会坐在沙发上聊一会儿,说说今天的事,说说小念的事,说说母亲的事。这些看似琐碎的对话,让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深,越来越离不开彼此。
那年秋天,小念在学校入了党,打电话回来报喜。母亲高兴得不行,说咱老杨家三代贫农,出了个大学生不说,还出了个党员,这是祖坟冒青烟了。我跟小梅对看了一眼,都笑了。
2022年,我五十岁了。局里给我办了个小小的生日会,同事们买了蛋糕,点了蜡烛,让我许愿。我闭着眼睛想了半天,许了一个很朴素的愿望:愿家人平安,愿日子安稳。
吹灭蜡烛的时候,我想起了十九岁那年蹲在老槐树下看信的那个下午。那天的蝉鸣声很响,阳光很毒,我的心很痛。三十一年过去了,那片疼痛早就没了痕迹,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。可我知道它存在过,因为它改变了我的一生。
许完愿,我给小梅发了一条信息:“老婆,谢谢你,这辈子有你真好。”
她回了我一条:“老夫老妻了,肉麻不肉麻?”
后面跟了一个笑脸。
我看着那个笑脸,笑了。
日子还在继续,平淡而安稳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给小梅做早饭,然后一起去上班。中午在食堂吃,晚上回来陪母亲看电视,周末去看看老家的亲戚,逢年过节跟小念视频聊天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没什么波澜,也没什么惊喜,可我知足了。
前些天散步经过阿香的那条街,看到她跟李建国在店门口坐着晒太阳。两个人都老了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阿香靠在椅子上,手里织着毛衣,李建国坐在她旁边,腿上搭着毯子,手里拿着收音机听戏。那个画面很安静,很平和,让我想起了“岁月静好”这个词。
她看到我,冲我招了招手。我走过去,她让我坐下,给我倒了杯水。李建国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,冲我点点头。我们聊了一会儿,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,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子,媳妇是个医生,儿媳妇怀孕了,她快当奶奶了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,跟三十年前那个站在田埂上冲我笑的小姑娘重合在了一起。那笑容里没有当年的天真烂漫,却多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和平静。
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:所有过往,皆为序章。那些好的坏的、甜的苦的、痛的乐的,都是人生的序章。真正的正文,是你怎么对待这些过往,怎么在它们的基础上继续往前走。
回家的路上,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梅打来电话问我晚上想吃什么,我说随便,她嗔了一句说最烦你说随便。我笑了笑说那就做你拿手的红烧肉吧,她说这还差不多。
挂了电话,我加快了脚步。暮色四合的县城,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,饭菜的香味从两边的居民楼里飘出来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有人在楼下遛狗聊天。
这就是生活,平凡而真实,琐碎而温暖。
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部队时,指导员跟我说过的一句话:“满仓,人这一辈子,不是要比别人过得好,而是要过得对得起自己。”
这些年来我一直记着这句话,并且努力地去做到。我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,但至少我尽力了,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家人,对得起那些信任我的人。
至于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夏天,那个让我哭过的姑娘,那条洒满阳光的街道,那座让我站起来的军营,所有这些,我都好好地收在心里了,像一颗颗珍珠,串成了我这五十年的岁月。
它们在那儿,安静地待着,偶尔想起来,就像翻一本泛黄的相册,翻开看看,然后合上,放到书架上,继续过现在的日子。
眼前的路还长,我还能走很久。有家,有爱,有盼头,这就够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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